June 10, 20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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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成都晚報》的年輕編輯不知「六四」為何物，發了一支懷念六四的廣告，事發後被開除，還連累了其他兩位編輯。這真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悲喜劇。其實如果不是因為不宜對六四嬉皮笑臉，又為無端丟了工作的三位編輯感到不值，這根本就是《瘋狂的石頭》式的喜劇。
看到這個新聞，第一時間想起竟然是賈樟柯的《三峽好人》。女主角站在岸邊，看著一個不明飛行物體慢慢橫掠過三峽上空。那真是近年最縈繞人心的影象。慢。無聲。拖曳著暈眩的白光。超現實。超時空。驚愕過後，一個神經質而突兀的笑。好電影大概就是這樣。有的導演只夠力量朝湖中丟石頭，漣漪盪開，可能沒到岸就消於無形。也有導演悄無聲息發起一塲深海地震，要醞釀一段時間才在地球的背面激起海嘨。
其實我完全有理由不喜歡《三峽好人》。那種說話面無表情、動作慢三拍的電影，和好萊塢逢飛車必爆破的電影語言，手段上有何不同？賈樟柯最可敬的是把當代中國的現實拍得好像超現實，超現實的又好像是真實的一部份。或許這不完全是導演的功勞，中國已有太多貌似超現實的真實事件。馬奎斯說得好：「魔幻？我只是如實紀錄而已。」《三峽好人》的英文片名是 Still Life ─── 用靜物的方式替高速運行中的中國列車照相，有什麼影象會不扭曲變形呢？
姜文可以把文革拍得陽光燦爛，六四沒理由不可以拍成一朵明亮又帶著眼淚的微笑。賈樟柯，就等你了。
May 5, 20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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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像《Batman》，主角老是給配角搶盡風頭，《Spiderman》最好看的始終還是男主角 Peter Parker 的心路歷程。前兩集火力集中，描寫 Peter Parker 由身份迷惑到拒絕到接受，最後才逼出一句「能力越高，責任越大」的覺悟。娛樂和深度兼具。他的天人之戰基本宣告結束。
不過覺悟是一回事，塵事俗緣如蛛網纏身，豈有靈台清明一下，從此便有直証菩提的便利。第三集說他繼續和心魔作戰不是不可，對手可是前所未見的外星魔物 Venom。奪心噬身，既是外魔，也是內陰，本來應該好看，但導演 Sam Raimi 不知發什麼神經，買大送小不說，還附上甜品飯後果。一個 Venom 不夠，還來一個 Sandman，而 Sandman 還要是當初殺了 Peter Parker 舅父的真兇。不是說 Sandman 不夠份量，但 Venom 可是 Spiderman 有史以來最強大的對手，不單闢一章寫它實在說不過去。可是 Sam Raimi 還要分神去寫既是好友，也是情敵，還要是宿敵之子的 Goblin。和 Mary Jane 的愛情，不止第三者，還有第四者，而且和 Peter Parker 還有男女關係中的尊卑角力。
真實生活固然是人窮越見鬼，但電影畢竟還是要取捨一下。一次要解決那麼多問題，蜘蛛人頂得住，觀眾可未必覺得好吃又大件。
好看的地方還是有，但幾乎都和 Peter Parker 無關。比如說雖然我們已經見慣不驚好萊塢的特技，但蜘蛛人在紐約高樓間的跳躍搏斗，還是叫人目眩神迷。那麼流麗的鏡頭，逼到眼前的特寫。中文電影什麼時候才有能力做到特技為電影服務，而不是永遠落後於人，或者等而下之，循環再用好萊塢的過期技術？
又比如 Peter Parker 和 Mary Jane 的關係角力。Peter Parker 錦衣夜行，生活即使不甚如意，心裡可明白自己是貨真價實的救世英雄。Mary Jane 只紅了一晚，還要看 Peter Parker 暗爽的模樣，心裡自然不快。第三者云云，明眼人都知道是借題發揮。可惜導演沒再就這方面多著筆墨。
最後一塲大戰，Spiderman 用鋼枝砌成圓圈，以音波擊敗 Venom，根本就是武俠小說中的大鐘退敵法。Sandman 得到一句「我原諒你」後，心結舒開，風吹過形體飄散，再化成遠方一道翻滾黃沙，也是東方玄奇中一縷青魂從此去的西部牛仔版。製作人心中未必有此等「東方主義」，但比起前些年好萊塢那些拙劣誇張的功夫表演，《Spiderman 3》中這些東西文化的呼應和契合，實在有趣多了。
March 21, 20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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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Children of Men》毫無疑問是去年最有趣的科幻電影。改編自 P.D.James 的同名小說，故事說在不很遙遠的未來，人類喪失了生育能力，內戰、饑荒、恐怖份子、非法移民的問題濃霧一般鎖罩著英國。這時，一個女人莫名其妙忽然有孕，男主角 Theo Faron 要在政府軍和游擊隊的夾擊下，把她護送到一個叫 Human Project 的地方，人類的未來就繫在他們兩人身上。
導演坦言他沒看過原著就拍了，他可是一點也不相信那些什麼「拍出原著精髓」的鬼話，他要的只是 P.D. James 的世界雛型，川景人物胸懷可都是自己的。他甚至不屑跟你解釋。比如說為什麼人類忽然就不能再生育了？語焉不詳。為什麼忽然又有一個女人懷孕了？語焉不詳。至少解釋一下 Human Project 是什麼鬼地方吧？一樣語焉不詳。《Children of Men》的敘事手段已是主流電影中少見的大膽。但電影最有趣的地方不是這裡，而是製作班底有意無意間，竟然重構了電玩史上最好的其中一個系列《Half Life 2》的未來世界。
《Half Life》系列本就極具電影風格。《Half Life 2》更像是一部電影製作，多過一般的電玩遊戲。當年製作公司 Valve 是先把故事設定在歐洲某不知名城市 City 17，才著手設計 3D 引擎的。也難怪《Children of Men》和《Half Life 2》的氣味出奇得相同。Half Life 的故事向來隱晦，男主角 Gordon Freeman 只是一個不幸身處其中，其實不太暸解周遭發生什麼事的普通人。《Half Life 2: Episode 2》今秋就要推出了，到現在我還沒真正搞懂 City 17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我那時常跟朋友開玩笑:「如果 Half Life 拍成電影，編劇一定是最頭痛的。」不加思索把電玩遊戲拍成電影，肯定被罵。事事都加以解釋？遊戲玩家不見得領這個情。
但我錯了。《Children of Men》告訴我們，一部電影只賣氛圍情緒是可行的。故事淺薄不要緊，「只要恰恰能讓遊戲（電影？）進行下去就行了。」這是 Valve 奉行至今的設計準則。至少《Children of Men》的人文氣息決不比《Babel》少。最後一塲政府軍和游擊隊在 City 17 
的纏鬥戲很精彩，但我實在不能看得很專心。Theo Faron 每逃過一個街角，我就不由自主擔心高腳機器人（strider）會不會忽然從後殺出。他每轉過一個樓梯口，我也不能自禁留意地上是不是能夠拾到一把火箭炮防身 ─── 《Children of Men》實在有太多像是直接從《Half Life 2》裁剪出來的畫面。
《Half Life》系列是目前為止最像電影的電玩遊戲，《Children of Men》則是目前為止最像《Half Life 2》的電影。在個人無能為力的黯淡現世，Theo Faron 和 Gordon Freeman 都是不知為什麼而戰的普通人（雖然最後他們仍然不然免俗的成了英雄）。藝術中的現實比日常生活的現實更現實，又和非藝術的表現形式互通款曲，次文化和次次文化間的交互滲透影響，從來不曾這樣有趣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