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ugust 13, 20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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朋友有時會投訴我，對次片太寬容，對好片又太苛刻。其實說次片已經很給臉，我知道他們肚子裡一定嘀咕，明明就是大爛片，還自個兒談得那麼起勁。正好昨天看了《老港正傳》，便順手拿較早前的《每當變幻時》做個比較，看看投訴是否受理。
比如同樣避談六四，為什麼《每當變幻時》就比《老港正傳》容易下嚥得多？理由很簡單。《每當變幻時》不過只是一齣假借集體回憶之名，行賺錢賣埠之實的輕喜劇，批評它無視現實，或逃避歷史，肯定是言重了。它沒那麼大個頭，不能戴那麼大頂帽。近年香港電影人物開口閉口都說「搵食」，打個可能不那麼恰當的比喻，《每當變幻時》就像有人在路邊表演心口碎大石，下塲前早說明是賣藝籌點盤川，你總不好意思趁他表演，還要在他胸口踩多兩腳吧？在旁邊起哄叫好，也就算了。而且賣魚妙和雞佬身份曖昧不明，說他們政治冷感，也勉強說得過去。
但《老港正傳》不同。左向港可是正牌左仔，反英抗日，絕不缺席，「人人為我，我為人人」的理想社會也不只是口號，而是可以身體力行的現實。但這樣「如早上八、九點鐘太陽」的熱血新青年，在電影横跨 40 多年的時空中，文革六四和七一，竟然可以仿佛從來沒有出現在他的生命。以電影人物性格來看，是絕對不通的。
說從沒出現可能不太公平，蛛絲馬跡不是沒有，但下筆太輕，一不小心即走眼。比如某幕有人慨嘆「此一時彼一時」，打算移民，該是六四前後；左向港年青時參加過六七暴動，但其後的保釣，他卻不再親上前線，只穿一件T恤聊表支持；而且他畢生心願就是上天安門「感受一下中國偉大河山」，但直到結尾竟然已意興闌珊，不願成行。對比年輕時的朝氣，他是越老越沉默。和一眾後來齊齊向錢看的老左仔聚會，他也只顧著吃菜陪笑。時空嬗換，左向港理想幻滅，導演要「搵食」有些話不能明講，當然可以迂迴暗訴衷情，但曲筆到這種程度（假設真有此事），已經和說謊沒什麼兩樣，不如斷筆求退，留自己一點尊嚴。
講到最後，可能只是單純的選擇性失憶而已。我們家「家風純良」，危險的地方從來不（敢）去，但父執一輩多的是像左向港般的好人。年青時心向社會主義，覺悟今是昨非後，有人因為讀書較多，再加一點人脈經營，8、90 年代開始和中國做點出入口生意，現在早已上岸安享清福。也有人年紀大把，直到前幾年還過著手停口停的生活。中國有時很遠，有時又很近，他們在風暴邊陲「生錯了時代」，是錯位中的錯位。所以失語，加上遺忘，恐怕就是他們僅存的唯一武器了。
趙良駿這回金雞闇啞、春田花滅，《老港正傳》唯一可觀的只剩下黃秋生。我私心裡希望他明年拿最佳男主角，除了因為他實在演得好，也因為我在他身上看到許多已經逝去的父執身影。
July 26, 20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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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想紀錄片的定義，人人不一。不過不理想的紀錄片往往可以刺激思考，說不定比所謂的理想紀錄片更有價值。
換一個說法可能更加清楚，導演到底要隱身到那種程度，才算理想的紀錄片？我向來是「基本教義派」，對原始資料有莫名迷戀，所以特別喜歡那種不對受訪者談話作任何剪接，只以日期區分，註明人物地點，而且訪問者和受訪者同時入鏡的方式。
這樣做有兩個好處。一是把剪接效果減到最低，二是確保受訪者不被誤導。不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，一來觀眾不會愛看，二來導演立塲鮮明的政治訴求已是近年顯學，沒有人會甘於淪為一個資料收集員。
可是不這樣做的話，實在很難決定要用怎樣的角度去看《Suicide Killer》。去年的紀錄片，描寫回教人肉炸彈的心理狀態。導演 Pierre Rehov 是法籍猶太人，同情巴勒斯坦，也批評巴勒斯坦政府種種阻撓以巴和平的政策。可想而知，以巴雙方的強硬派都不會對他太滿意。他本有更容易的路可走，郤偏偏知易行難，《Suicide Killers》正是他走鋼線摔交之作。
首先要肯定《Suicide Killers》中大量自爆失敗的人肉炸彈訪問。這些人有男有女有小孩，除了底層自願死士，也有高層策劃。死士一般天真，開口閉口都說自爆是神旨，死後可上天堂。有幾個女人說的時候，一臉祥和，眉角發光，令人不寒而憟；高層則出言謹慎，眼神游離。食物鏈大小強弱分明。
《Suicide Killers》最受爭議的，是在最後 15 分鐘。導演不揭以色列瘡疤可以理解，如果不是以色列政府首肯，豈能取得這麼多一手資料？但他把死士自爆的部份原因，歸咎於他們濳在的性慾不滿，則很叫人愕然。我替他算過，全片 80 分鐘，這部份不過佔區區十分一；這部份完結，還有五分鐘其他拉雜訪問，片子才結束。可是影像的力量，不僅止於篇幅長短。如此剪接安排，觀眾最後接受到的，肯定只是那些死士們淡然申述「上天堂可幹處女」的訪問片段，這麼粗淺的道理，導演不可能不知道。
《Suicide Killers》手法可疑，成績離理想太遠。換個角度來看，如果觀眾看了後可以激起進一步思考，或許這部紀錄片也不是毫無意義的。
July 1, 20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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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了《每當變幻時》回來，知道楊德昌去世的消息。
他拍過很多很好的電影，唯獨是 2000 年的《一一》我怯於討論推薦 ─── 那些畫面或明或暗地和自己當時的生活掛勾疊累，淡寫或濃抹都顯心虛。三十歲前得到的速度遠大於失，過去的我不回頭，已經得到的以為永遠也不會失去。其後兩年，周遭事物忽然以無重狀態散逸，像是科幻電影裡面破了一洞的太空船，船內張惶狂亂，分明要窒息了，宇宙偏還是寜靜的。
《一一》是那時猝不及防的對照記。有朋友指出戲中的大男人角度，我雖認為以男性觀點出發未必就大男人，坐在台下還是心驚，依舊忍不住感別人的懷，抒自己微小而切實的意。其後再兩年，我有意識地朝重力降落，在大氣中狂燒一陣，終於得回我失去已久的重量。
俱往矣，我那時忘了告別，今天正式補上，以一句謝謝，一個喜歡的導演的悵然消息，還有那些永不再來的如水韶華。
薰妮 - 每當變幻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