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ctober 21, 2007

放蛇集: 補充

分類: 修行, 文本 | 標籤: ,

照片:文字還能感人的時代近日看劉紹銘的《文字還能感人的時代》,說翻譯、談寫字、很合我的胃口。他在其中一篇短文《入禪的境界》引述某周刊的報導,談到職業運動員、外科醫生、藝術家和其他需要在工作時全神貫注的行業,可以每天都體驗到東方人所謂的「入禪的境界」云云。這篇文章很能代表一般人對禪的看法,值得拿來談一談。

2004 年我首次參加內觀,接受了前所沒有的震撼教育。我一直想把這幾年的經驗整理出來,事實上這也是當初架立部落格的目的之一,但我一開始寫就知道不妥,多年沒用中文,打字慢尚在其次,文字不能服服貼貼聽話才叫人頭痛,無可奈何,只好先拿風花雪月來練字。但不能寫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,這和中國佛教有相當關係,需要先描一下背景。

首先要聲明的是,我對佛教的看法完全是一己之見,是內觀修行中得來的經驗,和別人不一定相同,但也絕對沒什麼是這幾百年來其他人沒說過、或沒思考過的。我沒所謂自己收歸在什麼派別下,那是史學家的事,如果你把這當作一門學問來做研究,那很好,但我只對實際修行有興趣,或者說,我只對修行究竟對我的日常生活有什麼幫助有興趣,所以這部份我就跳過了。

接下來,我要對幾個名詞作一點補充。不是大學問,但每個人對這幾個名詞都有不同解釋,還是先安置一下他們比較好。

首先,佛教是無神的,佛教甚至不是一個宗教,但為了方便敘述,我們這裡姑且還是稱之為佛教,不然話很難接下去。說佛教不是一個宗教的論述很簡單,如果今天再無人修行,所有典籍被摧毀,所有歷史被抹去,只剩下《五停心觀》和《四念處》的修行方法,佛教還能夠再流傳下去嗎?答案是可以的。沒有教主、沒有流派、沒有神通,更進一步說,即使連《五停心觀》和《四念處》也失傳,只要內觀的方法還在,《五停心觀》和《四念處》便遲早可以重建起來。

其次,我用修行而不用靜坐、禪修、打坐、靜修等名詞,是因為修行不一定是靜態的,也不一定要用坐姿,而禪是中國佛教一門非常特殊的分支,著重頓悟,但一般人對禪有太多誤解,口頭禪的機鋒陷阱人人皆知,所以通通不用。這正是我當初不能寫的原因,你失戀了,一個聰明而善良的人花一個下午的時間,引經據典,軟硬兼施,勸說放下,你或許會感動一下他的心意(更多的時候是厭惡);但一個修行有成的人可能只是拍拍你的頭,你就已經淚流滿面,當塲震攝得不能動彈。問題是,如果這兩人同時寫文章,內容是陳腔濫調的叫人放下云云(假設文字水準相近),你猜你可以分得出誰是誰的文章嗎?我想任何人都只會聳聳肩不作聲離開。還有更嚴峻的問題,就算攝服於修行人或文字的力量,一時的靈台清明又可以持續多久?如果不真正下定決心修行,只想求助於壓制或轉移注意力的方式,下次問題發生,我們還是會這般病急亂投醫的。

修行基本上只是一門如何不起分別心觀察的技巧,和游泳健身並無兩樣。說修行是一門技巧,並沒有抬高或貶低的意思,既是技巧,那就是說人人可學,只不過有的人學得比較快,有的人學得比較慢,但只要肯花一點時間,每個人都可以學得不錯。修行的方法很多,有的見效較快,有的見效較慢,而我說的內觀,是指緬甸流傳下來的速成(你稱之為原始也可以)修行方法,基本上是用《五停心觀》的數息觀(這裡用觀呼吸似乎較好,內觀是不數息的)止心,然後跳去練習《四念處》的觀空性方法(但沒有《四念處》那麼精密微妙的區分),最後是發展慈悲心。這裡說的每一步驟都要很專心去做,這種專心和從事世俗活動的專心有交集,但不一樣,作畫如有神的狂喜、寫作推敲不得的痛苦,都是很粗重的情緒,和止觀所要求的定境相差十萬八千里。一些不牽引太多情緒的比如燒玻璃或修錶等雖比較接近,但這根本談不上觀照,也並無可比之處。把專心比擬入禪的境界只是為了方便初學者,是無可奈何的手段,不能真當成同一回事。

我想,有了這些基本共識,接下來如果我再寫這方面的文章,應該會沒那麼多掣肘。寫字於我,完全是私己利己的活動,但我寫這些文章除了要整理自己的想法,也希望我喜歡的一些朋友看了後,可以把我寫的東西忘得乾乾淨淨,然後不帶先見地全心試驗修行的技巧。寫這些文章註定是吃力又不討好,但人總不能盡揀些軟柿子下手,吃壞牙齒下次寫更好一點就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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