July 22, 2007

放蛇集: 忘笙

分類: 文本 | 標籤:

照片:病隙碎筆閱讀和戀愛差不多 ─── 不錯的女子太多,真正對上眼的很少。史鐵生的《務虛筆記》我遲遲未看,恐怕是前些時候《病隙碎筆》留的陰影。我是極不同意用文學去親吻宗教的。科學需要熱情,信仰必需冷靜,掉轉雖無不可,但總的來說,還是冷靜要佔大多數。遺憾的是現實生活這兩對伴侶常配錯對。

史鐵生說對宗教認識不深並非自謙,《証明了神性,郤不想証明神》這篇正是明証。用文學擁抱上帝,未必不可行,我對基督教認識不算太深,不能以己尺忖他人之履,但用文學的手遙指佛教的月亮,則肯定此路不通。偈說:「諸惡莫作,眾善奉行;自淨其意,是諸佛教」,前面兩句只是普通指示,最後一句是總結,只有「自淨其意」才是方向綱領。方向既定,剩下的只是如何去做的修行細節。修行有疑難,雖也不免求諸典籍,但這到底和純粹地從宗教經典擷取意義有著根本性的不同。

一個簡單例子。上述四句本可以簡縮為一句「自淨其意」,郤為音律文脈,不得不做舖陳,此是文學,是指向月亮的手指。看到月色澄明,想到登空,是發心;研製太空梭,是修行;見月而感時詠嘆,是文人雅士;至於追著手指分析肌里膚色的,不過是戀物癖者偽裝科學家,不能說亳無意義,但和月亮是隔了一整個黑漆虛空了。

聽說韓少功講過想得清楚時,就寫散文;想不清楚時,就寫小說。這真是聰明人的意見。王小波的雜文也不好看,小說好多了。莫非他們也都想不清楚的時候多?想清楚的時候少?不是不明白,這和清楚不清楚無關,不過是性情不相投而已。要寫好單篇散文有何難?敘事分明之餘,留兩寸空白,首尾再經營一下,一般可以滿足大部份人了。淡筆白描層次較高,頭腦清楚而又肯花一點時間,可以把外皮剝得相當乾淨;但這終歸是在技術層面操作,不是真的天性淡泊,筆尖還是會露餡,仔細清掃過後留下的沙石,其實更礙眼。但如果真的做到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,誰還要寫字呢?

其實想不清楚時,更要多寫。那是跟自己的對話。有些作者分明沒那麼多話要說,照樣生産文字,技巧或許上乘,讀之索然無味。得魚理應忘笙,但在忘笙之前,恐怕還要先確定一下自己捉到的是魚不是水蛇。

但書寫之苦(或樂),豈不正在於得魚未能忘笙,得水蛇又忍不住放出來嚇人的兩難之中?

我要放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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